大雪之后的早晨,白茫茫一片无瑕和静谧。今天中午和老板有 1:1,在我看来也就是走过场的年度评定。他一早发来电邮:“今天你要不要在家工作?”
我说:“好哇。那你今天去办公室吗?”
" 如果你来,我就来。” 他这么回了一句。
“那好吧,我就来。”我望着窗外诱惑的阳光,昨天停工停学,这个马丁路德金长周末都快过到周三了,出门透透气也好。
一出门,车外的气温果然比Anchorage 还低,阳光比南加还刺眼。虽然地冻天寒,但加热座椅暖意十足,NPR 电台里正播报着整点的世界新闻,我很惬意!
快上Belt way 的最后一个红灯前, 我发现,车窗的防冻清洗液居然喷不出来了。
车窗变得模糊,一启动雨涮,越刮越模糊。还好后视镜都正常,看得清左、右和后方。可是车是向前开的不是吗,我开始有些小紧张。此时电台里在说,今天开车的人要多加小心,极地寒流来袭,天冷路滑,而且很多车的防冻液失灵。我这才开始注意到一辆接一辆的车在路边紧急停靠。人们纷纷下车清理挡风窗。
可是我没有停,多么熟悉的一条路啊!它蜿蜒向东,阳光就直射在车窗上,被无数凝结的粉尘折射,我的余光里闪现着连绵的光晕,而前方真的越来越看不清了。
我换到最右边,费力识别着车道上若影若无的白线。我想起住得比我更远的老板,六十岁了,裤兜总揣着两副眼镜,视力一定还不如我,也这样一路风尘,他的防冻液不会也失灵吧。
最后,在出口前几百米处,我把车停了下来。再不停,就没有机会了。出口处是一个360度的大拐弯,这样的能见度,最起码也会撞上护栏。
我爬到右边座椅,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路边冰雪很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车头。是真的,挡风玻璃上密布灰色泥点,往车里看,连座椅的轮廓都辨不清。我忙不迭地用手套抹净车窗。咫尺之外,大小客货车疾驰而过。
回到车里,望着陡然明亮的玻璃,不知悬了多久的心慢慢回落,我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中午下了楼,准点来见老板。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远远地,我看见门口的亮光。
几句客套之后,我说:“天这么冷,今天来上班的人很少,路上开车没遇到麻烦吧?”
“还好,除了车子防冻液出了状况。今天我开的是太太的车,没检查就上了路。。。”他说的很随意。
“ 那你没在路边停下来?今天不少车在路边紧急停车,我就是。。。”
他笑了起来,有些得意,“ 没有,我坚持开到了停车库。。。 看来回家前我们都要记得带杯热水洗洗玻璃。”
接着我们笑着相互否认对方是今天来办公室的唯一理由,然后就言归正传了。
“ 你的2013年怎么样?” 他总是这么开头。
“ 很平稳。” 我脱口而出,记得去年和前年我用的是“平稳”二字。同一份工作做到第五年后,还有比这更合适的总结吗?如果真想高歌一曲回答 Great 或 Super,那接下来就要自吹自擂,自圆其说。如果想怨天尤人回答 Boring 或是 Dull,那接下来就该是如何自我救赎或被救赎。简而言之,此刻我就想和去年、前年一样,用最短的时间,以看上去还算诚恳的姿态,不痛不痒地结束这场对话。
可是,这只是一厢情愿。
他转动座椅,从杂乱办公桌的另一头,抓过一本已经翻开了的笔记本,果然又是满当当的一页。不知道他每次要准备多久。但我知道等他翻到第三页时,谈话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们一问一答。我略有犹豫或敷衍,他都会穷追不舍。虽然这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显然他居高临下,占尽优势。一个厌战,一个恋战。其实每年一月间,各个公司,各种机构,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有无数这样猫与老鼠的不平较量。当然,除非你可以逍遥在这样的职场文化之外。
如果把我换成那只猫,我会喜欢这个游戏吗?我也会提前准备一份三页的备忘录吗?
“ 你每天一早醒来,都想去上班吗?”这是一个他过去没问过的问题。
“当然。我喜欢现在的工作状态。” 我没有迟疑。对了,他翻到第三页后好像已经很久了。
“ 有时傍晚到家,你对太太说工作真无聊,有过吗?”他边问,边把眼睛摘了下来。
“ 有过吧。” 我回答地有些犹豫。今天他的眼睛真红啊。
“ 所以,今年我们要让你的工作变得更有挑战。”
“ 好主意!”我说,“不过我不想加班。孩子虽小,长大很快,八小时之外,我想给他们我的100%。孩子长得比我们希望得快得多。对吧?你也是父亲。。。”
他慢慢地吸了口气。比起五年前,他真的老了许多。我面试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他,他灰蓝色的眼睛还目光如炬。现在他的眼光里少了些昔日光芒,已有些迟缓了。
“ 说实话,我其实很后悔当年没有多陪孩子长大。为了工作,在这间办公室里,我花了太多的时间。。。” 他平常说话时总盯着对方的双眼,这一次他说到一半时,目光移开了,飘向窗外。
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期待着发现点儿别的什么。但没有。几秒钟之后,他的目光移回来,双眼还是红红的。
“ 时间的确过得太快了。我五年前来面试,好像就在昨天。你还记得吗?前一天的晚上你的球队还赢了超级碗。”我换了一个话题。
“我记不得了。。。所以我就说我们雇你了,赶紧来吧!对吧?”他还没说完就笑了起来。
一起经历的同一件事,由于角度不同,记忆就有深浅。时隔多日,虽然他已淡忘,而我还记得那一天的许多细节。我记得大家很客气问我的那些问题,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超级碗的结果仿佛在冥冥之中给了我最后的一注强心剂,所以我信心满满,志在必得。是的,我曾经多么地期待这份工作!
“ 让工作更有挑战,并不意味着要加班。There must be a way。” 他的话一下把我拉回到眼前。
谈话终于结束,我回到办公室。看着屏幕,拨动鼠标好一会儿了,还在不由自主地回想刚才。从那一刻他飘移的眼神里,我一定读到了什么,让我无法再麻木。
1/27/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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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anuary 29, 2014
Monday, November 4, 2013
早安,女孩
目送着楠通过安检门,从传送带上拿下背包,蹬上休闲鞋,披上短风衣,再回头冲他微微地一笑。她的黑色短发和修长身影在人群里总是这么醒目。凯文也笑着,冲她挥着手。她转过身,不久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离飞机起飞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十五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远隔万里,时间上互为昼夜了。她买的是一张从杜勒斯机场回国的单程机票。想起昨夜的缠绵有如他们初次的热烈,尽管一早醒来直到机场分手,两人都在刻意淡然处之,但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这次平静的分别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回国的决定其实并不突然。她的父亲在南京经营一家贸易公司,而她一年前从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法学院毕业,主修的就是国际贸易法。两年多前他们在朋友的婚礼上相识。新郎是他的研究院同学,而新娘是她的大学同学。 婚礼在贝塞斯达一处幽静的公园里举行。时值初春,四下里的樱树都布满花蕾。他第一眼看见楠,在一棵将开而未开的硕壮樱树下,她穿着同样一件米黄色的风衣,款款而立于宾客中间。后来楠问他,他那时怎么会不加思索地径直向她走来?他取笑她说,是她当时环顾的眼神,那一刻连空气里都充满了对花开的期待。或许一见钟情本身没有太多真相可究。男人女人萍水相逢,大多时候只是擦肩而过。只有莫名的少数人可以将偶遇时互放的光亮保留下来,就像是一颗火种。
她父亲的生意网在扩大,和外商的业务往来也更吃重和频繁。她稍加适应,便能学有所用,助父亲一臂之力。她仅仅工作过一年的那家在华盛顿的律师事务所在她辞职后不久已准备在上海开分会所,过去的上司正在和她联系是否有兼职的意向。南京,上海。一座是她生长的城市,另一座是他念大学的大都市。就在她临走前的周末,他们开车去费城,她一路若有所思,不经意中提起中学秋游紫霞湖,紫金山,还有秦淮河夫子庙的小吃,顿时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被她甜美的的叙述所感染,他竟然也有身临其境的温暖。而现在,她回到了那座六朝古都,他才突然发现她的故乡其实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座城市。她每天就行走在他无从感知的陌生里,这个事实令他有些不安。
当然她也说她想他。她很怀念他们之间单纯的日子,那些一起逛博物馆,听音乐,一起徒步郊游,周末看早场电影的简单快乐。现在的中国是年轻人的战场,人与人之间可以很热情,也可以很冷漠。想要读懂温情背后的动机,真的很难。他就快毕业了,她不会强求他,但或许应该开始找一找国内的机会。许多跨国公司都已深入到中国二线城市寻找商机,本土企业也在步步为营,积蓄能量,他的生物医学博士学位应该是块敲门砖。是的,她不会强求他,就像他没有付出任何挽留她的努力一样。没有条件,没有承诺,这些是他们相处两年从一开始就有的默契。
他的毕业课题与癌症的免疫治疗相关。试验的部分已结束,剩下的就是论文的文字工作。其实任何和抗癌相关的研究课题都只能算是局部的微小战役。尼克松总统签发总统令,信誓旦旦向癌症宣战,已过去四十年了。导师们都明白这是一场持久战,如果让弟子们死拚而不更换新鲜血液的话,每一个打拼的研究生都会被拼成炮灰,毕业肯定都遥遥无期。
这段写论文的时光相比起没日没夜的试验阶段,凯文的日子显得规律起来。一个星期和导师见一面,谈一谈论文的进展,其它时间都由自己来支配。楠还特意替他整理了一个乐曲播放录,说是可以做笔耕时的背景音乐。他决定再恢复过去晨泳的习惯。时值11月,感恩节在即,圣诞和新年也将至,学校的游泳馆已渐渐显得冷清,尤其在清晨。
这座游泳馆有大小三个泳池,从外看只是一个不起眼,有着不规则几何形状的普通建筑。学校的网站上有张俯瞰校园的照片,游泳馆和周围的一些建筑屋顶都被涂成乳白色,以显示学校的英文缩写。清晨开放的那个泳池东面的墙,其实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结构。墙外有一条人行道,人行道的东侧是一排高高的梧桐树,再远处是一片空旷的绿地。等朝阳升起,爬上树梢,阳光穿过枝丫,照在玻璃墙上,被折射成七彩的光,打在泳池里,水面就霎时斑斓起来。
临近圣诞的那个周末,年度闭馆前泳池最后一次开放。和往常一样,凯文在水里一趟趟地游着,自由泳,蛙泳,仰泳,再换回自由泳。在水里,他可以分明感到血液均匀地分布在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在张张合合,每一个动作都为克服阻力,每一次呼吸都小心谨慎。人在水中仿佛可以回到生命的原始状态,时间变得模糊,就连意识都显得多余了。
随着最后一次触壁,他浮出了水面。
凯文刚摘下泳镜,就听到一声 ”Good morning!" 逆着阳光,他看见不远处靠玻璃墙的长椅边,一位女孩边做着热身,一边冲他挥着手。
“ Morning! " 他也挥了挥手,大概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早安,泳池里只有包括他在内不多的几个人。此时他感到血液正涌回大脑。
女孩正戴上泳帽,“我看着你游了一会了,你游得很棒! "
“多谢!”,凯文正在想说些别的什么,此时女孩俯下身,从右腿膝盖处解下一截假肢,随手放下,然后单脚蹦了几步,哗的一声就跳入了旁边的泳道。
还在错愕中的凯文这时才看清女孩的脸。这是一张十四五岁少女精致美丽的脸。淡蓝色的大眼睛,清澈温暖的眼神,柔和的脸颊,略微带着弧度,又陡然上翘的鼻梁。鼻子旁嵌着几处淡淡的雀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笑意。
“ 是骨癌,但现在没事了(in remission)。” 女孩平静地解释着,她或许早已习惯对视此时凯文看着她的那种目光。
” 我也厌恶癌症...看来你不怕它了... "
" 对,我已不再害怕。我还可以游泳,妈妈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女孩边说着,边调整着泳镜。
“ 治疗的一部分?”
“ 对,是最好的部分。游泳时,时间就慢了下来。” 说到这,女孩笑了起来,露出贝壳一样白色质感的牙。她戴好了泳镜,转过头对凯文说了句,“Very nice talking to you!"
凯文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女孩略吸一口气,双臂并向前,一纵身就没入了水中。
凯文上了岸。泳池里不知不觉中又多了几个人。凯文没有立刻回到更衣室,而是坐在了长椅上。女孩的假肢就躺在那里。假肢上有一个粉红色的草体字符,“Brooke”。名字下面还刻有几道逼真的水纹。女孩,对,这位叫做Brooke的女孩,几分钟前就在几乎同一个角度观望脚下的泳池,此时她的柔美曲线在水波中起伏,她的自由泳姿,完全没受到截肢的影响,自然、流畅,如海豚一般优美。凯文感觉得到湿漉漉的后脑勺上被阳光照射的温暖,运动后的身体里仿佛有一炉持续燃烧着的炭火。
更衣室外的沙发上,一位母亲正在苹果电脑上敲打键盘,脚边婴儿椅里躺着允吸着奶嘴,熟睡着的男孩。凯文经过时,母亲抬起头,微微一笑,”Good morning!”,淡蓝色双眼,一样的清澈和温暖。
刚回到公寓,凯文的手机里就跳出楠每天和闹钟一样准的问候短信,还有更新的歌单。这一天,他的论文进展比往常都快,导师指出的几处缺陷,他都做了具体的补充,看来年底就可以完稿。下午,他给还在熟睡中的楠送了一串短信,她应该一醒来就可以看到。
“ 早安,楠!”
“还记得那部被你点评为最美青春期启蒙片的老电影-青青珊瑚礁(The blue lagoon)?今天游泳时碰到一位也叫 Brooke 的女孩。”
“对了,毕业有望,我很快就回来 ••••••”
她回国的决定其实并不突然。她的父亲在南京经营一家贸易公司,而她一年前从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法学院毕业,主修的就是国际贸易法。两年多前他们在朋友的婚礼上相识。新郎是他的研究院同学,而新娘是她的大学同学。 婚礼在贝塞斯达一处幽静的公园里举行。时值初春,四下里的樱树都布满花蕾。他第一眼看见楠,在一棵将开而未开的硕壮樱树下,她穿着同样一件米黄色的风衣,款款而立于宾客中间。后来楠问他,他那时怎么会不加思索地径直向她走来?他取笑她说,是她当时环顾的眼神,那一刻连空气里都充满了对花开的期待。或许一见钟情本身没有太多真相可究。男人女人萍水相逢,大多时候只是擦肩而过。只有莫名的少数人可以将偶遇时互放的光亮保留下来,就像是一颗火种。
她父亲的生意网在扩大,和外商的业务往来也更吃重和频繁。她稍加适应,便能学有所用,助父亲一臂之力。她仅仅工作过一年的那家在华盛顿的律师事务所在她辞职后不久已准备在上海开分会所,过去的上司正在和她联系是否有兼职的意向。南京,上海。一座是她生长的城市,另一座是他念大学的大都市。就在她临走前的周末,他们开车去费城,她一路若有所思,不经意中提起中学秋游紫霞湖,紫金山,还有秦淮河夫子庙的小吃,顿时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被她甜美的的叙述所感染,他竟然也有身临其境的温暖。而现在,她回到了那座六朝古都,他才突然发现她的故乡其实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座城市。她每天就行走在他无从感知的陌生里,这个事实令他有些不安。
当然她也说她想他。她很怀念他们之间单纯的日子,那些一起逛博物馆,听音乐,一起徒步郊游,周末看早场电影的简单快乐。现在的中国是年轻人的战场,人与人之间可以很热情,也可以很冷漠。想要读懂温情背后的动机,真的很难。他就快毕业了,她不会强求他,但或许应该开始找一找国内的机会。许多跨国公司都已深入到中国二线城市寻找商机,本土企业也在步步为营,积蓄能量,他的生物医学博士学位应该是块敲门砖。是的,她不会强求他,就像他没有付出任何挽留她的努力一样。没有条件,没有承诺,这些是他们相处两年从一开始就有的默契。
他的毕业课题与癌症的免疫治疗相关。试验的部分已结束,剩下的就是论文的文字工作。其实任何和抗癌相关的研究课题都只能算是局部的微小战役。尼克松总统签发总统令,信誓旦旦向癌症宣战,已过去四十年了。导师们都明白这是一场持久战,如果让弟子们死拚而不更换新鲜血液的话,每一个打拼的研究生都会被拼成炮灰,毕业肯定都遥遥无期。
这段写论文的时光相比起没日没夜的试验阶段,凯文的日子显得规律起来。一个星期和导师见一面,谈一谈论文的进展,其它时间都由自己来支配。楠还特意替他整理了一个乐曲播放录,说是可以做笔耕时的背景音乐。他决定再恢复过去晨泳的习惯。时值11月,感恩节在即,圣诞和新年也将至,学校的游泳馆已渐渐显得冷清,尤其在清晨。
这座游泳馆有大小三个泳池,从外看只是一个不起眼,有着不规则几何形状的普通建筑。学校的网站上有张俯瞰校园的照片,游泳馆和周围的一些建筑屋顶都被涂成乳白色,以显示学校的英文缩写。清晨开放的那个泳池东面的墙,其实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结构。墙外有一条人行道,人行道的东侧是一排高高的梧桐树,再远处是一片空旷的绿地。等朝阳升起,爬上树梢,阳光穿过枝丫,照在玻璃墙上,被折射成七彩的光,打在泳池里,水面就霎时斑斓起来。
临近圣诞的那个周末,年度闭馆前泳池最后一次开放。和往常一样,凯文在水里一趟趟地游着,自由泳,蛙泳,仰泳,再换回自由泳。在水里,他可以分明感到血液均匀地分布在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在张张合合,每一个动作都为克服阻力,每一次呼吸都小心谨慎。人在水中仿佛可以回到生命的原始状态,时间变得模糊,就连意识都显得多余了。
随着最后一次触壁,他浮出了水面。
凯文刚摘下泳镜,就听到一声 ”Good morning!" 逆着阳光,他看见不远处靠玻璃墙的长椅边,一位女孩边做着热身,一边冲他挥着手。
“ Morning! " 他也挥了挥手,大概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早安,泳池里只有包括他在内不多的几个人。此时他感到血液正涌回大脑。
女孩正戴上泳帽,“我看着你游了一会了,你游得很棒! "
“多谢!”,凯文正在想说些别的什么,此时女孩俯下身,从右腿膝盖处解下一截假肢,随手放下,然后单脚蹦了几步,哗的一声就跳入了旁边的泳道。
还在错愕中的凯文这时才看清女孩的脸。这是一张十四五岁少女精致美丽的脸。淡蓝色的大眼睛,清澈温暖的眼神,柔和的脸颊,略微带着弧度,又陡然上翘的鼻梁。鼻子旁嵌着几处淡淡的雀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笑意。
“ 是骨癌,但现在没事了(in remission)。” 女孩平静地解释着,她或许早已习惯对视此时凯文看着她的那种目光。
” 我也厌恶癌症...看来你不怕它了... "
" 对,我已不再害怕。我还可以游泳,妈妈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女孩边说着,边调整着泳镜。
“ 治疗的一部分?”
“ 对,是最好的部分。游泳时,时间就慢了下来。” 说到这,女孩笑了起来,露出贝壳一样白色质感的牙。她戴好了泳镜,转过头对凯文说了句,“Very nice talking to you!"
凯文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女孩略吸一口气,双臂并向前,一纵身就没入了水中。
凯文上了岸。泳池里不知不觉中又多了几个人。凯文没有立刻回到更衣室,而是坐在了长椅上。女孩的假肢就躺在那里。假肢上有一个粉红色的草体字符,“Brooke”。名字下面还刻有几道逼真的水纹。女孩,对,这位叫做Brooke的女孩,几分钟前就在几乎同一个角度观望脚下的泳池,此时她的柔美曲线在水波中起伏,她的自由泳姿,完全没受到截肢的影响,自然、流畅,如海豚一般优美。凯文感觉得到湿漉漉的后脑勺上被阳光照射的温暖,运动后的身体里仿佛有一炉持续燃烧着的炭火。
更衣室外的沙发上,一位母亲正在苹果电脑上敲打键盘,脚边婴儿椅里躺着允吸着奶嘴,熟睡着的男孩。凯文经过时,母亲抬起头,微微一笑,”Good morning!”,淡蓝色双眼,一样的清澈和温暖。
刚回到公寓,凯文的手机里就跳出楠每天和闹钟一样准的问候短信,还有更新的歌单。这一天,他的论文进展比往常都快,导师指出的几处缺陷,他都做了具体的补充,看来年底就可以完稿。下午,他给还在熟睡中的楠送了一串短信,她应该一醒来就可以看到。
“ 早安,楠!”
“还记得那部被你点评为最美青春期启蒙片的老电影-青青珊瑚礁(The blue lagoon)?今天游泳时碰到一位也叫 Brooke 的女孩。”
“对了,毕业有望,我很快就回来 ••••••”
Wednesday, October 16, 2013
丝路蓝冰
寒露之后,本该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这一周多连绵的秋雨并没有带来凛人的秋寒。湿度饱和的空气中似乎悬浮着几股僵持的力量,每天的气温持平,连日夜温差都保持恒定。本来快绝迹的蚊虫,又卷土重来,一个个既黑又壮,飞得虽慢了些,却个个威猛瘆人。月季枝头开着的几朵黄花,残缺了花瓣,就像掉了门牙的孩子怪笑的脸。枝丫间更多的是吸饱水份的破败花絮,凑近看,居然看得见一层白色细密的霉。在摇曳的枝丫间,隐藏着几条肥硕的青色毛虫,正蚕食嫩叶。落叶已满地,而更多的树叶还高悬着,在枝头倔强地绿着。
眼前这幅秋日景象,让他想起玻璃试管里的化学平衡。化学反应中代表反应方向的是一个双向箭头,反应的走向和程度取决于包括温度,湿度,气压在内的诸多物理化学条件。自然界的节气变换,季节交替,有时就像被催化的化学反应,一目了然;有时却止步徘徊,就如这微风细雨里的静谧秋日。
面无表情的黄毛签证官曾经这样问过他:
”我头很痛,该用什么药?”
” 阿斯匹林。 ”
” 如果还是很痛,有药效更强的吗?”
”嗯, 吗啡(morphine) 吧...”
他其实差一点脱口说成“大麻”,但因为没背过自然就想不起 marijuana 这个词。节骨眼上,有限的英文词汇量,获许成全了他。剧烈头痛可以用吸食大麻缓解。真若如此回答,那位扎着马尾、干练阳光的签证官会接受吗?一笑置之呢?还是会小题大做?
进了研究院,他的研究方向是合成抗抑郁的化合物。指导教授说1987年上市的百忧解(Fluoxetine)就是标杆。Fluoxetine 是药物化学家的梦想化合物,合成路线简单,成本低廉,活性强,成瘾性弱,美中不足是有诸多副作用。研究院的苦读生涯里,他碰到过终成过往的许多问题,而唯一挥之不去的就是:使人真正欣快,又不成瘾,无副作用的化合物真的存在吗?
如今,他在马里兰州一家抗癌药物公司负责药物合成部门的外包工作。每天要么电邮送出化合物的清单,要么通过视频会议讨论质控细节。实验室的日子虽然远去,但他时常还会想起穿着白大褂,凡事都亲历亲为的往日。他还习惯性地关注着抗抑郁、精神类药品的最新进展。那个老问题,时不时就从脑海中跳出来。
十月二号主要新闻依然是联邦政府关门,但他同时还注意到一则消息说 FBI 刚刚逮捕一位29岁的犯罪嫌疑人Ulbricht。Ulbricht 表面上是栖身于三藩市的普通宅男,其实是活跃在网络丛林,夜以继日经营一个黑市帝国的无冕之王。这个帝国被冠名为丝路 (Silk Road Anonymous Marketplace ),帝国里通行的货币是保密性极强的网络货币 (Bitcoin),流通的主要货物就是各类毒品。
巧合的是,仅仅就在两天以前他还在AMC电视频道,和千万粉丝一起观看“绝命毒师”(Breaking Bad) 的大结局。这部系列片已风靡剧坛五年,讲述了一位不得志的中学化学老师老白(Mr White) 在被诊断晚期肺癌之后,制做冰毒,一步步陷入深渊,最后完成复仇和救赎的故事。老白独家合成的高纯度冰毒,带着淡淡的蓝色,被老白视为活过的见证。片尾曲 Baby Blue 就借用这个标志性颜色,唱响了老白对妻儿的爱和对生命的留恋。由于相似的化学背景,老白的形象对他有天然的亲和力。他一直关注着这个的故事,随着跌宕的剧情,感受老白的爱恨情仇。只是剧中老白引以为傲的高纯度的冰毒,从纯化学的角度而言,不大可能是蓝色的。
丝路,蓝冰,多像一个网络时代的西部传奇••••••
一只大黑蚊嗡嗡嗡地飞过,他随手一拍,蚊子留在在灰白的柱子上,成了一片黑色的粉末。接着,他捡起一截小树枝,挑落一条青色毛虫,毛虫无声息地落在泥地上,静静地蠕动着。他慢慢地用树枝横切下去,毛虫就变成了一个圆润带着花边的 V 字。突然,眼角余光处,一片落叶颤动了一下,一只小小的蝴蝶扑哧一声飞起,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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